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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01月12日

●(大田)张朝权

大多数男孩都很喜欢车,从小都有个关于车的梦。我老家在偏远的乡下,童年时家境并不好,车是难得一见的,但这并不影响我拥有一个车梦。

爷爷对我颇为宠爱,他是个有趣的瘦老头,脾气很好,在我的印象中,他从未对我生气过。每逢到住公路边的亲戚家做客,他总会带上我,就为了让我看看偶尔路过的卡车。即使在夜晚,一有车来,爷爷也会赶紧叫我,抱着我出门看。在那个年代,能偶尔一睹车容已十分满足,足以让我跟小伙伴们吹牛一阵子了。

爷爷不识字,但他心灵手巧,干农活是能手,各类的木工、竹器制作很在行。我拥有人生的第一部车是爷爷为我做的木头车。整部车做工精细,小巧的车身,轴承用竹筒套着,轻快灵活,最妙的是爷爷利用废旧的轮胎精心设计了刹车,让我和别人比赛起来随心所欲,屡屡获胜。

木头车让我在小伙伴面前挣足了面子!没有和小伙伴赛车的月夜,在院子里,爷爷为了让我开心,总是拉着车绕着院子一圈又一圈地转,坐在车上的我满脸兴奋,不断催促:“快点!快点!老牛太慢了!”爷爷笑眯眯地应着:“哞……好、好、好!快点、快点。”月光静静地洒下来,笑声在院子的每一个角落里,有我的,也有爷爷的。

第二部车是爷爷的板车。当时,村里在矿区,运载煤矿的大卡车常常把公路压得坑坑洼洼,爷爷承担起养护公路的任务。矿部给爷爷配了一部板车,全家都很开心,因为在农忙时,板车可以“公车私用”拉肥料、拉谷子,村里人羡慕极了。

当然,最开心的还是我,爷爷去干活时总会拉上我。我坐在板车上,好不得意啊!兴奋的心情绝不亚于第一次坐飞机。爷爷是个认真的人,碰上不平整的路面,他总要拉些石头铺上,再盖上一层黄土夯实,上层还要铺上沙子,用竹扫帚扫平。干活时,爷爷有着一种让人愉快的节奏——不紧不慢,好像,他永远不知道累。我呢,有大把的时间,在路边采花草、摘野果……有时还跑到水沟里抓青蛙、泥鳅,弄得一身泥。爷爷从未嫌弃过我的脏样子,休息时,叫我给他点旱烟,一边给我拍尘土,一边逗我玩,偶尔还冲着我吐一口烟圈。浓烈的土旱烟味呛得我吭吭直咳,他则得意地大笑起来。夕阳西下,收工了,板车、爷爷、我,慢悠悠地走在橙黄的光晕里,那光晕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

第三部车是父亲的自行车。我12岁那年,父亲用了好几年的积蓄买了一部长征牌自行车。当时,我兴奋得好几夜睡不着,但我也只能看看、摸摸,想骑它,不可能!一则是父亲舍不得,二则因为我太小,骑它危险。

为了实现骑车梦,我缠住了对我有求必应的爷爷。果然,我如愿地骑上了车。起初,我由爷爷扶着,只在院子骑。我的左脚踩一块脚踏板,右脚穿过三脚架踩住另一块脚踏板,就这么一脚深一脚浅地骑得不亦乐乎,爷爷不厌其烦地边扶着,边不停地为我喊“加油!加油!”记不清这样骑了几天,不用爷爷扶我也能骑了,我偷偷地把车骑到村道,虽然免不了被父亲斥责,但爷爷始终是护着我的。父亲索性也不管了。

一个圩日,爷爷竟然叫我载着他去赶集,这一路,不知迎来了多少质疑、担忧的目光。爷爷却稳稳地坐在后座,遇到熟人就大声地跟人打招呼,好不得意啊!有人批评他:“你这老头,也不怕危险!”他笑呵呵:“不会的,我孙子很厉害。”

1995年,我师范毕业,分配到梅山乡工作,回家得转两趟车,还要走一段山路,着实不便。如果有一部摩托车该多好啊!但这只能想想,当时我每月工资才三百多元,而一部最便宜的“嘉陵50”摩托车都要上千元。我的内心有些郁闷,偶然跟爷爷聊起,不曾想,第二天,爷爷递给了我一千元,态度坚决,让我买车。我又凑些钱,买了一部二手“捷达90”摩托车。为此,在全乡100多位教师队伍中曾引起了一阵小小的轰动。我想,能找到我现在的老婆,这车是功不可没的。

我把车骑回家,爷爷一脸兴奋,让我载着他兜风,那是他生平第一次坐摩托车,一路上问这问那,都是关于摩托车的事,像足了个孩子。

天有不测风云,1999年,爷爷查出肺癌,是晚期。听到这个噩耗,我顿时五雷轰顶,但一切都无法改变了。我每个周末回家陪他,给他买喜欢吃的东西,用摩托车载着他四处求医、拜佛,尽量给他一点慰藉。

2000年我结婚那天,爷爷好像暂时忘了他每况愈下的身体,精神很好,很开心,拄着拐杖,给所有的客人分糖……我结婚后的第二年,爷爷走了,抛下他心爱的家人安静地走了。“你们三兄弟要团结互助,好好过日子。”这是爷爷留给我们的最后一句话。那天,我几乎把一辈子积攒的眼泪都流光了,我没有办法控制我自己。

而立之年,我买了一部微型轿车,一家人出行游玩时,总会想到爷爷,如果他老人家还在,该多好啊!我一定会载着他去看海,那是他一直以来的愿望。

戴荃的一曲《老神仙》常常攫住了我的心:……滴滴答的停停走的,匆匆的人仿佛一瞬间……我说别走的太远,你说还会再见……即使遥远我也能看得见……

天堂里有没有车来车往?爷爷,您坐上轿车了吗?愿您依旧是个快乐的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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