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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路,一生无悔” ——追寻兰发连及其随身红军竹筒系列报道之二

湖南省蓝山县委宣传部原副部长黄礼伟和当年救兰发连的雷善红的外孙蔡国胜一起指认油榨脚这个当年红军激战之处。

兰家珍藏的兰发连回宁化参加座谈会的纪念茶具。


“这条路,一生无悔。”大女儿兰开秀忆起父亲生前点滴,泪眼婆娑。

竹海茫茫,路隘林深。1933年,兰发连在宁化县治平畲族乡老家参加红军。1934年,年仅15岁的他随红军长征,翻山越岭,勇敢向前,长伴左右的,只有一个随身红军竹筒。

后来,父亲独自坐在煤油灯下,一遍遍抚摸竹筒;后来,父亲回老家路上,看到曾经行军的地方,不顾一切执意下车;后来,一向沉默寡言的父亲,只有在讲起红军故事时,才侃侃而谈……

这个竹筒,此后成了兰开秀的牵挂。7月1日,湖南省蓝山县文物管理所里,竹筒不再尘封:中学生们听懂了背后的长征故事,武警官兵们感悟着无悔的革命追求。

跟着红军走

1932年,扩红浪潮席卷了宁化这片红色的土地。

“当时,宁化苏区人民群众积极响应红军扩红支前运动,全县人口13万,参加红军的就有1.37万人。”原宁化县党史办副主任黄荣信介绍说。

《中央红军长征与宁化》书里,有更为详尽的数据:“当年全县有3.6万户、13万人口,其中男性6.65万人、青壮年2.16万人。”平均不到3户中有1户是军属,每10人中有1人参加红军,青壮年中不到2人就有1人是红军,加上地方赤卫队员,青壮年几乎全部上了前线。

扩红浪潮下,兰发连加入游击队,第二年又成了光荣的红军战士。兰发连大姐,是雷隆兴的母亲。“当时家里有两个男娃。县里、乡里到处忙着扩红,家里有两个以上儿子的,至少都会送一个去当兵。”母亲的话,雷隆兴牢记在心。

兰发连父亲早逝。尽管年幼,作为家中长子,他早早地和姐姐一块挑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参加红军,家里人都支持他:“跟着红军走!革命成功,才能吃上饱饭、穿上好衣。”这是穷苦人家对幸福生活的全部向往。

跟着红军走的,并不只兰发连。“当时治平乡4000多人,参加红军600多人,最后幸存的只有20多人。直到1941年,治平乡人口仍不足5000人。”治平乡乡长雷海明说,从人口增速的缓慢,可见治平对革命的贡献力度。

出生入死、九死一生。后悔吗?“不悔!”这是兰发连的答案。子女问起他时,老人直说:相比战死沙场的战友们而言,有幸见到新中国成立的自己,何来后悔一说?这“不悔”的答案,也是亲人的回答。雷隆兴曾问过母亲,得到了相同的答案。

1934年10月,兰发连跟着红军踏上漫漫长征路。11月,家里还收到他托人代写,寄自湖南“南山坝”的家书。此后,便再也杳无音讯,直到家里的门楣上高挂起“光荣烈属”。

老家并不知道,后来兰发连在蓝山县扎了根,为了躲起来跑去学木工,实际上就是做棺材。新中国成立后,他成了蓝山县原竹市建筑队一名木工。现已并入塔峰镇的原竹管寺镇,曾经为了叫起来顺口,一度改名竹市镇。

正因为有竹市建筑队的经历,在蓝山县档案局提供的1968年蓝山县手工业职工花名册上,出现了兰发连的名字,参加工作年份为“1956”。而1985年兰发连回到宁化参加纪念大会的档案上,工资级别为“5级工”。

骨肉至亲,生死系心。但是,跟着红军走!不论是兰发连,还是兰家人,从来都无怨无悔。

激战油榨脚

前有阻截,后有追兵。长征之路,每一步都崎岖凶险。

“父亲生前告诉我们,大家在行军时,都必须特别小心,稍有不慎,就可能被国民党反动派埋在必经之路上的地雷炸死。如果看到前方出现新土痕迹,就必须躲开,因为下面往往埋了雷。”兰桂英说。

白天打仗、夜里行军。经过1个多月的长途跋涉,部队于1934年11月抵达湖南蓝山。“听奶奶说,红军的部队当时从这里走过,前前后后花了3天。”穿过塔峰镇成家村,到达犁头乡油榨脚,这里正是兰发连所在红军部队牺牲惨烈之地,当地村民李德华情不自禁地回忆。

“红军青面獠牙会吃人”,国民党反动派四处散播谣言。李德华的奶奶胆子大,就是不“走红军”,坚持自己留下来守住家。等到红军来了,看到的却是一个个战士彬彬有礼、客客气气。李德华奶奶拿出家里刚采收下来的红薯,想要送给红军战士吃,可是红军执意付钱,坚决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这样的说法,曾经得到兰发连的亲口印证。面对女婿唐盛利的询问,当年在世的兰发连说:“红军很守纪律,如果是沿途采挖红薯一类的作物,他们都会在地里埋下相应价值的银元,好让瓜农在翻地时能够发现。”

莽莽大山,对峙而立。就是在油榨脚,一场改变兰发连命运的战斗打响了。蓝山县委宣传部原副部长黄礼伟曾参与编辑《红军长征在蓝山》一书,对红军长征在蓝山的革命历程十分熟悉。

小溪川流不息,两岸草木葱茏。黄礼伟站在小溪边崎岖的山路上,指着对岸一片山坳密林介绍说:“凌晨时分,国民党反动派的部队团团围住兰发连所在的这支红军队伍,战斗持续了两个小时,红军伤亡惨重。”

《红军长征在蓝山》里,有1985年蓝山县委党史办的采访记录。这场战斗在兰发连直白式的口述里,越发显得震撼人心:我当时脚受伤,排长帮我背着枪,团里派了一个连,护送我们这两百多名伤员,跟在军团的后面走。凌晨两点多,国民党将我们团团围住,好多人被打死,剥了衣服……

“后来村民看到山下白花花的,还以为有棉花可以捡,有胆大的人就走近跟前去看,才发现是一具具被剥光衣服的红军尸体。”76岁的杨美婷说,自己1964年刚嫁到油榨脚,就听当地人说起了这段悲壮的往事。

盛夏天气多变,午后雷声响起,仿佛呼应着85年前那场战斗的枪林弹雨。

革命好家风

油榨脚一役,兰发连不幸彻底与大部队走散。此后余生,他始终惦记着重回革命队伍。

混战之中,兰发连趁着夜色跑到不远处的另一个地方,躲进草垛中才得以活命。伤势严重的他,此后被当地村民雷善红救起。可是,等他养好伤后,再出发去寻找部队,早已注定是无功而返。

“父亲跟别人不太一样。”这是女儿们对兰发连的一致评价。在他最终落脚的塔峰镇竹市村,这个看上去老实巴交的工人,总是与众不同。“做事特别认真负责,苦活累活脏活,他总是抢在前面。可是有好吃的好用的,却总是最后才想到自己。”四女儿兰桂英说。

大家都知道父亲是“红军崽”,可是家里条件再困难,他也从未向组织开过一次口。兰家有4个女儿,个个都被父亲呵护着。1964年,四女儿出生,别人看兰家女儿多、生活困难,便提议将三女儿过继。

时值冬日,围着火炉,父亲对着来人就说了一句话:“蛤蟆都要有命活,莫说这是个娃。”火光映照下的父亲,让当时只有12岁的兰开秀特别骄傲,自己的父亲就是跟别人不一样!

后来,兰开秀才知道,所有的这些不一样,只因为他是一名红军战士。没能跟随部队,走完全部革命道路,成为兰发连埋在心底深处的遗憾与痛楚。1950年,看到县里贴出抗美援朝征兵公告,31岁的兰发连第一时间赶去报名,可是却被告知已经超龄了。

其实,那时的他刚经历一场丧子之痛,不到一岁的幼子夭折。可是,他一听到革命的召唤,便放下了所有的伤痛。二度参军不成,他回到家中,取出孩子外婆送的银饰,一口气全都捐给了国家,支援前线。

直到1961年,当时9岁的兰开秀听到为生计发愁的母亲抱怨,才知道此事:“都怪你父亲太实诚,说捐就全捐了,哪怕剩下个小银镯子也好啊。”后来,她才明白,有个词叫作“初心”。

壮志未酬意难平。儿子兰太福、外孙肖闽湘……一个个后辈长大后,兰发连都曾想让他们报名参军,却终因身体原因,未能让老人遂愿。只是,优良的革命传统,却早已化作了好家风。

兰家屋前,种着一株桂花树。绿叶满枝、生机勃勃的桂花,即将迎来飘香时节……

(作者:记者 李远明 李顺亮 曾凤清 宁化记者站 刘才恒 文/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