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一条小巷漫步,避开了车马的喧嚣和俗不可耐的音乐。拐弯处,有一扇敞开的院门,因为宁静又有生气,我不禁踱进小坐片刻。满架的葡萄,一嘟噜一嘟噜地垂下;一位少女在浣衣,面如满月,少见的长辫子垂在胸前,随着节拍而跳跃。一只土狗在徘徊,对我摇着尾巴,似乎还听到蜜蜂嗡嗡嘤嘤的歌唱。喜欢读小说的我,一下子想到田园小说的内容。 一提到“田园小说”,人们首先想起上世纪三十年代废名的小说。废名写竹林、桃园、菱花荡,写浣衣女、放牛娃、塾中师生和庙里的和尚,温情和悦,一派静谧的田园风光。虽然没有时代潮流的激荡,也没有大的生活波折,但内容大都细致如微、涉笔成趣。顾名思义,田园小说属于隐逸,但并非没有人间烟火。比如《柚子》中,通过对童年的回忆,以及眼前情景的描写,表现了柚子一家惨淡的命运;《阿妹》一文则通过对亡妹的哀思,淡淡地透露出对重男轻女传统思想的不满。废名小说的艺术价值是很高的,与众不同之处在于,作者不满足在小说里讲故事,而追求文字之美。废名说过:“我分明地受了中国诗词的影响,我写小说同唐人写绝句一样。”所以周作人说,他是坐在柳荫下读废名的小说的。 说到乡土和田园,将鲁迅的《故乡》《社戏》《长明灯》归入这个范畴,也未尝不可。而另一位大师沈从文,受废名的影响就更大了,沈早就意识到:“自己用两种笔调写文章,其中一种写乡下的,则仿佛有与废名先生相似处,但风致稍稍不同。”他笔下的人物贵生、翠翠、萧萧、金凤、天保等,人的生存方式也受原始文化规罩,诸如纯朴、善良、诚挚、热情、雄强的人格和气质,一切与自然契合,总有一种淡淡的田园诗趣弥漫在作品的字里行间。沈从文始终保持着与废名某种气质的一致性,似乎他们都在营造一个游离现实的“桃花源”。 而沈从文的学生汪曾祺,却将当代田园小说的艺术推到极致,上世纪八十年代发表的《受戒》轰动中国文坛。他坦言,《受戒》中写小英子受沈从文小说中翠翠、三三等女性形象的影响。他也很欣赏废名,说:“废名是一位被忽视的作家,在中国被忽视,在世界上也被忽视。”勿庸讳言,汪起了承前启后的作用。他的《受戒》没有故事矛盾,讲了一对少男少女的恋爱,信马由缰,娓娓道来,不过是一种乡村的日常生活叙事,却同样具有恬淡的诗化的特色。比如,小英子老是故意用自己的光脚去踩明海的脚,明海肯定有感受,却转而写他看到脚印时的感觉,这一转移就有了特别的韵味:“她挎着一篮子荸荠回去了,在柔软的田埂上留了一串脚印。明海看着她的脚印,傻了。五个小小的趾头,脚掌平平的,脚跟细细的,脚弓部分缺了一块。明海身上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他觉得心里痒痒的。这一串美丽的脚印把小和尚的心搞乱了。”还有那两首俏皮的歌谣:“姐和小郎打小麦,一转子讲得听不得;听不得就听不得,打完了大麦打小麦。”“姐儿生得漂漂的,两个奶子翘翘的;有心上去摸一把,心里有点跳跳的。” 和他的前辈一样,汪曾祺很注意语言的提炼,他是把语言当作小说艺术的第一要素来对待的,所以他说:“写小说,就是写语言。”读汪曾祺小说,首先就能感到语言的魅力。以芦花荡写景为例:“芦花才吐新穗,紫灰色的芦穗发着银光,软软的,滑溜溜的。青浮萍,紫浮萍。长脚蚊子,水蜘蛛。野菱角开着四瓣的小白花。惊起一只青桩(一种水鸟),擦着芦穗,扑噜噜噜飞远了。” 在长满葡萄的绿色小院,听浣衣的节奏和蜂唱,就有了一些联想。在处处要设防的人世,听够了激昂震耳的交响乐,转而听一会儿柔曼的小夜曲,不也是一种美妙的享受。我想,也许这就是田园小说的魅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