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师傅在路边开了一家自行车修理店。

    张师傅在工厂时就是修理工，而且技术不错。现在下岗了，也没别的特长，修车对他来说是小菜一碟。于是，就开修车店。

    头一个月收入还不错，与工厂相比差不了多少，而且比工厂还自由些，没人追着他干活，干多干少，也没有人说他，真正是活出一分自在。

    但是，自第二个月后，收入就渐渐不行了。活当然还是不少，但是呢，熟人太多，找他修车，修好了，却不给钱。张师傅呢，碍着面子，都是老熟人、老朋友、老领导，他不好意思开口要，就那么两三块钱。但是呢，修车赚的就是三五块钱。一个不给，两个不给，一天下来，这生意就亏了。

    这不，老刘就来找张师傅修车了。老刘与张师傅是师兄关系，在一台机器上混了几年。老刘现在一家单位看门，一个月也就七百多块钱，仅够吃饭而已。老刘推了辆破自行车，让张师傅把胎补补。老刘前几天就来修过车，怎么今天又来修车？张师傅把车胎取出来看看，又破了个洞。这胎已经补了十几次了，不好用了，得换新胎。张师傅把意思说了。老刘说，我那几片钱够吃饭就不错了，哪里还有钱买新胎，将就着用吧。

    张师傅在补丁打补丁的破胎上又补了个补丁。张师傅把车修好了，还充足了气。老刘把车接到手中说，车是旧了些，但是还可以骑，是吧。这种破车就是被小偷偷了去，也不心疼，是不是？张师傅就点着头。他在心里盘算，这车得给他2 块钱修车费。但是呢。他实在张不开口向师兄要这2 块钱。而老刘呢，可能是觉得他与张师傅之间实在太熟了，过去三块五块从不放在心上，现在2 块钱有什么好计较的呢，就推着车走了。

    一会儿，老林来了。老林过去是张师傅的车间主任，现在受聘一家私营企业做仓管员，工资也不高。老林也是经常找张师傅修车的，也不给钱。老林把车子交给张师傅，在那张破旧污黑的靠背椅半角坐下，架着二郎腿说，老张，你记得2003 年6 月间发生的一件事吗？张师傅摇头说，什么事，想不起来了？老林说，你怎么会忘了呢？你怎么能忘呢？那一年，你出了个事故，把一台手枪钻弄丢了，按规定，要扣除你当月奖金。但是，我不同意，我说你是劳模，平时工作多积极呀，不能挫伤了你的积极性。我只同意扣除奖金的50%……

    车子修好了，得付2 块钱。但是，张师傅不好意思开口向过去的领导要钱。而且老林说，如果那次奖金全扣光，就是200 多块钱。200 块钱是2 块钱的多少倍？开不了口，实在开不了口。

    老赵也来修车了。老赵过去是张师傅的邻居，两家人好得像一家人……一天干下来，张师傅只赚了10 块钱。他把10 块钱硬币捏了又捏，不由得一声叹息。二

    张师傅弟弟张晓兵来看望哥哥。张晓兵是个与哥哥完全相反的人，长相不一样，性格相差更远。张晓兵能说会道，脑子活络，这几年在社会上混得越发精明，他原先是做化妆品批发生意的，现在做成了大老板，开了几家超市。

    张晓兵听了哥哥的苦恼，却笑了起来了。他说，你就这样做，有人不肯给钱就算了。但你技术一定要好，做出你的诚信，让周围的人都知道你车修得好，价钱便宜，就行了。

    于是，张师傅就继续开店。

    大约是半年后，张晓兵突然光临了哥哥的小店。张晓兵拎着一只精致的鸟笼，里面装着一只漂亮的八哥。张师傅看着弟弟说，你这么悠闲？张晓兵笑了笑，没说话。

    张晓兵在凳子上坐下，把鸟笼打开，八哥慢慢跳了出来。

    这是一只十分尊贵的八哥，通体乌黑，油光发亮，嘴巴与脚丫却红彤彤的。周围的人都围上来看这只鸟。张师傅好奇地问道：你哪弄来这只鸟？怎么放出来？飞了，你抓得回来？

    张晓兵呵呵笑着，逗着鸟玩。鸟在他手上跳上跳下，然后看着大家，歪着头，突然发出：大家好，恭喜发财。声音清脆而嘹亮，围着看的人发出轰堂大笑。

    张晓兵把笼子挂在店门口，坐边上与哥哥聊天，看着哥哥修车。

    这时，从远处走来个推着自行车的人，此人距离张师傅还有十几米远，就高声招呼：张师傅好！张师傅看着此人，先是呆了一下，然后才发出一声：你好！张师傅问道：老陈，今天又修车？被称为老陈的人有50 岁的样子，个头不高，瘦身材，尖脸，留着寸头。他走进小店，操作浓厚的莆田腔说，前几天才修好的车，今天怎么又坏了，漏气，你帮我看看。

    老陈原来是张师傅的值班长，是张师傅最直接的领导, 现在居委会做事。老陈很不满意目前的处境，每次来就要向张师傅发一通牢骚，说居委会主任才20 岁出头，真正是个乳臭未干的毛丫头，自以为有一张大学文凭，就对他指手画脚，发号施令。他老陈是那么好指挥吗？他吃的盐比小主任吃的米还多！末了，老陈叹道：虎落平川呀！

    老陈发完了牢骚，心里就痛快了一些，让张师傅为他修车。老陈是从来不付修车费的。老陈的口才很好，从国外讲到国内，从市里说到居委会。一直到张师傅为他修好车，他还没说完。

    张师傅打断他的话，说，老陈，车修好了。老陈看看张师傅，意犹未尽般从凳子上站起来，说，你修车技术真好，说话的工夫就搞定了。老陈接过车，把车推到门口，就准备走了。这时，却突然听到背后传来清脆的声音：请付修车费！老陈吓了一跳，急忙转身，却看见一只八哥。老陈笑了起来，他说，这儿怎么有一只鸟？哪来的？还会说人话？说完，他又想走。

    这回八哥跳到他的肩膀上：请付修车费！老陈很尴尬，咧嘴笑了笑，自嘲地说，这鸟真有意思。然后很不情愿地把修车费付了。这时，又听八哥说，谢谢，恭喜发财！边上的人都笑了起来。

    老陈走远了，肩膀一耸一耸的。